這學期理論課閱讀的最後一篇論文是維根斯坦的〈關於弗雷澤的《金枝》筆記〉。


入手的第一個難題是維根斯坦對宗教或巫術實踐者之信念的態度。他說:「焚燒所恨者的偶,親吻所愛者的肖像,並非相信由此將生出實效。⋯⋯,這些行為帶來滿足。或者該說,我們這麼做,然後感到被滿足。⋯⋯,關於願望的儀式,出自於它的本質(eo ipso),表述願望已被完成的形式。」他從巫術的實踐中,排除了任何關於超距力或代理人的信念;儀式被實踐,僅僅是因為它們在轉喻的長鏈中,組織起一個被實現願望的圖示。這個觀點不禁使人想到拉岡符號學中的「說出真相」(Ausdrücken der Wahrheit)。


我認為討論維根斯坦是否毫無對超距力量的信念,就如擅自揣測各巫術實踐者是否相信、在多深的程度相信他們真正介入並操縱實在,一般地無意義。不如將他之排除信念視為一個論述的策略,藉以聚焦於社會中可溝通因此可觀察的領域;「內在狀態不可被觀察,除非據此出示可觀察的符號。」


維根斯坦為了除去信念在巫術實踐中的角色,提出不少幾近詭辯的迂曲論證;然而正是在巫術與信念被分開後,我們才得到一個機會,可以試著回答 Staal 提出的難題:在偶連性(Contingency)的背景之前,人類有幾近無限多的可能途徑以著手任何特定的主題;如此,儀式對於細節宛如強迫症患者的考究,不就毫無任何意義? Staal 確實認為,正是無意義支撐著儀式,使儀式特化為人類泛文化的生存特徵。假設信念確實可以從巫術的實踐中剝除,假設人類甚至不是因為相信才成為儀式的強迫症患者,維根斯坦的思路中,eo ipso ——出自於本質而如此——可以被用作解開難題的魔咒;維根斯坦非正式的前言提到:「我相信現在正是時候著手我的新書,關於形上學如何可以被視為一種魔法。但我既非為魔法辯護,也不允許自己嘲笑它。必須保存它自身的深度。是的,魔法之被終止,在此仍然也是魔法自身的特徵。」


循此,則可著手此論文的主題:關係於宗教與巫術,理論性解釋(Erklärung;我不禁想起,耶穌曾在歷史中展示他命定的真容,一則光輝而不可理解的自我解釋,這被稱為Verklärung)與敘述(Deskription)間的互相拒斥,以及謬誤在純敘述一側的不可能發生性。這個主題是在內在觀點與外在觀點的區分下展開(emic/etic)。理論當然屬於外在觀點的建構,但弔詭之處在於,對於敘述其性質的考察,將指出內在觀點與外在觀點之區分的曖昧。猶如每個關於願望的儀式,總是「出自其本質」(eo ipso)地是在轉喻關係中願望受完成的圖示;在每則關於自身文化以及它文化的儀式之敘述行為之中及之先,總是已經內蘊一種自明性:我們不僅單純透過敘述就明白什麼是被觀察的現象,而且我們的敘述行為彷彿自主地區辨出何為巫術,並因此投入精力支援敘述的行為,並予以恰當的形式。這藉由敘述行為而顯明的自明性,跨越了內在觀點與外在觀點間的區分。


由此,可以勾勒一則關於「理論性解釋」的兩難情境:一則關於巫術的解釋,如果不蘊含此自明性,則不成完美的解釋;如果蘊含此自明性,則無法不成為廣義的同語反覆。因為「在我們的語言中,潛伏著一整個神話」,這特殊的自明性被辨識之時,也就是語言反顧自身之時。


我猜想,如果像班雅明(?)將自明性讀為命令句式(Imperativ),可能因此在對於描述的觀察中,重新標記出一個隱身的權威;是它構成日復一日的日常性,是它構成隱身於日常性、藉由無意義同化自身構成元件的儀式之重複性。或許它也同化每個藉由它說話以製作意義的人,猶如碰觸禁忌之人若不死便共享禁忌帶毒的偉力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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